最強的那批模型,開始「不給你用」了:六月三場發佈,AI 競賽正在分成兩個世界

前言

每次有新模型發佈,你大概都習慣了同一個反應:它有多強?我什麼時候能用上?

過去兩年,這兩個問題幾乎是同一件事 — 模型一發佈,你註冊、登入,就能摸到當下最強的那一檔。但六月這幾場發佈,藏著一個有點刺耳的共同潛台詞:最強的那一版,你大概一時半刻碰不到。它不是還沒做出來,是做出來了,卻被「管」起來 — 而且這個月,動手管的不只是公司自己,還有政府。

短短三週內,Anthropic、OpenAI、還有中國的 Z.ai(智譜)各自丟出新模型。把它們擺在一起看,你會發現 AI 競賽正在悄悄分成兩個世界:一個世界裡,最強的能力被當成需要管制的資產,釋出得越來越窄、甚至一度被政府直接喊停;另一個世界裡,有人乾脆把「夠強」的模型開源,直接塞到你手上。這篇就拆這條正在裂開的分界線。

先講清楚一件事:這不代表你日常用的 AI 變難用了。多數寫作、客服、整理資料、一般 coding 的任務,公開版本仍然夠強。真正被收窄的,是那些靠近網路安全、生物化學、模型蒸餾、長程高風險能力邊界的部分 — 而那,恰恰是這個月所有戲劇性轉折的發生地。

Anthropic 的雙胞胎,以及一場政府主導的急煞

先看最具代表性、也最戲劇化的一場。6 月 9 日,Anthropic 一次發了兩個模型:Claude Fable 5 與 Claude Mythos 5。

這兩個名字背後,其實是同一個模型。官方說法很直接:Fable 5 是「一個 Mythos 等級、但我們讓它能安全地給一般人使用的模型」,Mythos 5 則是「在某些領域把安全防護解開」的版本。能力一樣,差別在那層安全外殼。Fable 5 上架 Claude API,發佈當天到 6 月 22 日,Pro、Max、Team、Enterprise 訂閱還免費附帶;它內建一組安全分類器,當你的問題踩進網路安全、生物與化學、或試圖「蒸餾」模型這幾類地帶,會把該次請求轉交給上一代的 Claude Opus 4.8 來回答。而真正沒有那層分類器的 Mythos 5 不對外開放,只透過 Project Glasswing 給既有的 Mythos Preview 使用者(例如它的資安合作夥伴)與部分經審核的生物研究者;官方說明還稱,「所有 Mythos 等級模型的流量」會保留 30 天供安全用途、不拿去訓練。

如果故事停在這裡,它就是一個「完整版你碰不到、給你的是裝了煞車的版本」的設計。但三天後,劇情急轉。

6 月 12 日下午,美國政府以國安為由,對 Anthropic 發出一道出口管制指令,要求暫停「任何外國人」(含 Anthropic 的外籍員工)對 Fable 5 與 Mythos 5 的存取。為了確保合規,Anthropic 索性把這兩個模型「對所有客戶」緊急停用 — 連你我能用的 Fable 5 也一起下線。政府的理由,是認為找到了 Fable 5 的一種「越獄」方法(讓模型去讀一份程式碼、找出可被利用的漏洞);Anthropic 複查後認為那只是已知的小漏洞,並公開表達不同意:「我們不認為一個已部署給數億人的商業模型,該因為一個狹窄的潛在越獄就被召回。」

又過了兩週,風向再變。6 月 26 日,美國商務部長來函,放行 Mythos 5 重新提供給大約 100 個「受信任」的美國組織 — 以營運與防禦關鍵基礎設施者為主;Fable 5 則據報導接近獲准恢復,但截至本文寫作時,仍應以 Anthropic 與主管機關的最新公告為準。短短半個月,Anthropic 最強的模型走完了「發佈 → 被政府喊停 → 由政府點名放行給少數機構」的完整弧線。最強的東西就在那裡,但誰能用、什麼時候能用,已經不完全是這家公司說了算。

連 OpenAI 也踩了煞車:GPT-5.6 先給 20 個政府核准的夥伴

你可能會想,那是 Anthropic 撞上的特例。但兩週後,OpenAI 走進了幾乎一樣的劇本。

6 月 26 日,OpenAI 發佈 GPT-5.6,一口氣三個型號,用日、地、月命名:旗艦的 Sol、主打日常均衡的 Terra、以及快又便宜的 Luna(這是模型的名字;你平常用的產品仍叫 ChatGPT)。新版還多了「max」與「ultra」兩檔推理力度,其中 ultra 會動用子代理(subagent)去加速複雜任務。

但重點不在規格,在它怎麼釋出。GPT-5.6 一開始並不對一般人開放 — 無論你是登入 ChatGPT 的普通用戶,還是一般的 API 開發者,當下都還叫不到它。它只先開放給大約 20 個、名字經美國政府逐一核准的合作組織,這些組織透過開發者 API 與 Codex 的工作流取用;全面開放,OpenAI 說要再等幾週、但沒給日期。這是一種罕見、且帶著明顯政策意味的發佈方式:模型不是先全面上架,而是先進入一份帶政府審查色彩的受信任名單,比 6 月初那套自願性的預先審查框架又更進了一步。OpenAI 一邊配合、一邊不掩飾不滿:「我們不認為這種政府存取流程,該變成長期的預設做法。」

兩家最前沿的閉源公司,在同一個月、不約而同地把最新最強的模型,先收進一道窄窄的、帶著政府色彩的門裡。這不再像是某一家的個性,而比較像這條賽道正在形成的新規矩:能力一旦跨過某個門檻,釋出就不再是「上架給所有人」,而是「先給少數通過審查的人」。

為什麼最強的模型,反而要先鎖起來?

這個轉折,接著我們之前聊過的兩條線。

一條是能力。我們在〈從競賽冠軍到能用的同事〉裡講過,這一代模型真正的躍進不是「更會考試」,而是變得夠可靠、能自己一步步把長任務做完。但同一種「能把複雜任務從頭做到尾」的能力,放到網路攻擊、生物合成這些題目上,就不只是好用,而是危險。能力越強,可濫用的下限也被一起抬高 — Anthropic 那場急煞的導火線,正是有人示範了讓模型去讀一份程式碼、找出可利用的漏洞。

另一條是這些東西在誰眼中、變成了什麼。當一個模型強到在網路安全、生物這些領域可能真的幫得上忙,它就從一件「產品」,變成了一項「需要管制的資產」 — 先是公司自己加上分類器與分級,接著是政府直接介入存取名單。這和我們在〈它不是在評分,是在打安全牌〉裡看到的那種保守傾向是同一種底色,只是這次賭注大得多,而且桌上多了一隻政府的手。

你可以不認同這種管法 — 連 OpenAI 和 Anthropic 自己都公開表達了保留 — 但很難說它全無道理。問題是,當前沿全往「管制」走,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空缺:那其他人怎麼辦?

同一個月的另一條路線:把「夠強」直接開源

另一條路線,在同一個月變得格外醒目。就在 Fable 與 GPT-5.6 之間,6 月中旬,中國的 Z.ai(原智譜 AI)開源了 GLM-5.2,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(它在 6 月 13 日先對自家 Coding Plan 用戶開放,16 日官方部落格與 MIT 授權的權重正式釋出)。

它不是「限量給少數人」,而是把權重以寬鬆的 MIT 授權公開,任何人都能下載、商用、自己架。規格也不含糊:可用的 100 萬 token 上下文、High 與 Max 兩檔推理力度,底層是一個 7,440 億總參數、實際只啟動 400 億參數的混合專家(MoE)模型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位置。根據多家第三方報導與測試,GLM-5.2 在部分長程 coding、網頁生成與代理任務上,表現接近、甚至超過某些閉源前沿模型的公開版本,而成本大約只有對手的六分之一(以 OpenRouter 報價為例,約是每百萬 token 輸入 1.4 美元、輸出 4.4 美元,而 GPT-5.5 是 5 / 30、Opus 是 5 / 25 美元)。要說清楚的是,這不等於它在所有推理、知識與安全任務上全面追平了 OpenAI 或 Anthropic 的旗艦;這些數字也來自第三方平台,各家官方定價與實測仍以官網為準。

但把它和前面兩家擺在一起,對比就很清楚:當閉源那邊把「最強」鎖進政府的門裡,開放權重這邊,正把「夠強、而且你真的拿得到」推到所有人面前。它不一定贏過那個被鎖起來的完整版,但它有一個無可取代的優勢 — 它在你手上,不會某天下午被一道指令抽走。

那這對你意味著什麼?

把這三場發佈連起來,你會看到 AI 競賽正在分成兩個世界,而你站在哪邊,取決於你真正需要什麼。

一個是前沿管制的世界。這裡有帳面上最強的能力,但你摸到的往往是經過安全層、退過一步的版本,真正的完整版被收在公司分級與國安框架裡,甚至可能因為一紙指令而整個下線。對絕大多數人來說,這不是壞事 — 你本來也不需要一個能教你做生化武器、或自動挖漏洞的助手;但你得知道,「最新版」不等於「最強版」,你用的 Fable,和被鎖起來的 Mythos,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層分類器,還有一份你看不到的名單。

另一個是開放可及的世界。這裡的模型不一定是地表最強,但它夠強、拿得到、便宜,而且能留在你自己的機器上。對在意資料主權、要大量批次、或單純不想被單一供應商(或單一政府名單)綁住的人,這條路第一次變得真的可行。

而對你我這種把 AI 當工作夥伴、而不是拿去攻防演練的人,有個更務實的結論:這兩個世界之間的能力差距,可能沒有新聞標題讓你以為的那麼大。我們在〈從競賽冠軍到能用的同事〉裡講過,真正卡住你的,常常不是模型差那幾分,而是你有沒有把它接進真實的工作流 — 那條「最後一哩」。一個你接得好、用得熟、隨時叫得動的「夠強」模型,在多數真實任務上,會贏過一個你只能遠遠看著、還隨時可能被收回的「最強」模型。

結語

六月這一個月放在一起,標記了一個安靜但重要的轉折:「最強的模型」和「你能用到的最強模型」,開始不是同一件事了 — 中間隔的,從前是訂閱方案,現在還多了安全分類器、政府指令與一份受信任名單。

前沿的兩家,(被)把最強的能力收進更窄的門;開放的一邊,選擇把夠強的能力推給每一個人。這不是誰對誰錯,而是兩種對「能力該被誰握著」的不同回答。值得想一想的是:當「最強」越來越遠、越來越像一個你只能仰望、還隨時可能熄燈的名字,對你手上真正要完成的那些事 — 那個「夠強、而且聽你的」的模型,會不會其實才是更要緊的那一個?

本文事實整理自各家官方公告與公開報導:Claude Fable 5 / Mythos 5(2026-06-09 發佈、Project Glasswing、安全分類器退回 Opus 4.8、訂閱免費期至 6/22、Mythos 等級流量 30 天留存)整理自 Anthropic 官方說明;6 月 12 日美國政府出口管制指令致 Fable 5 / Mythos 5 全面停用、Anthropic 不同意之聲明,以及 6 月 26 日商務部長放行 Mythos 5 給約 100 個受信任美國組織、Fable 5 預計恢復,整理自 Anthropic 官方聲明與 Reuters、CNBC、NBC、Axios 等報導;GPT-5.6 Sol / Terra / Luna(2026-06-26、約 20 個政府核准夥伴、僅限受核准組織經 API 與 Codex 取用、OpenAI 對政府管控的保留)整理自 OpenAI 公告與 TechCrunch、CNBC、The Next Web 等報導;GLM-5.2(6 月中旬,6/13 先開放 Coding Plan、6/16 官方部落格與 MIT 權重,1M 上下文、744B/40B MoE)整理自 Z.ai 發布與第三方測試。基準表現與每百萬 token 價格來自第三方平台與測試報導,各家官方定價、方案與開放範圍變動快速,實際以官網最新公告為準。